|
我30岁的时候有了第一个孩子。我拥有一个安定的家,一份 安稳的工作。清贫,然而,不愁吃穿。我开始计划着给孩子攒钱, 将来上大学,出国,娶媳妇。我每天天刚亮就起床,排队买早点, 往往是踩着点儿上班,坐到办公室里就计划中午做什么饭,想好之后就趁机溜号买菜。我比以前会侃价多了,现在菜市场的小贩见我都躲着走。如今我最大的享受只是晚上美美地睡上一觉.什么也不想,梦也不做。妈还说我最近有点发福。
我和老婆还是大学时代勾搭上的。那时候她还算苗条,风姿绰约,偶尔给我织个围巾手套什么的。在那个姑娘们普遍修饰化妆的年纪,老婆还是属于比较清纯、天然去雕饰的那种,也许就是这点当时迷住了我。
她从结婚后就开始发福,后来又烫了头,由于经常冷眼瞧我,还有点斜眼。经过几次收破烂的小贩上门扫荡和几次对灾区人民的捐赠活动之后,她大学时代的痕迹已消失殆尽,如今的她只是一个流连于廉价处理柜台前的美貌少妇了。
雪后初晴。
我从公司的大楼里走出来,阳光很强烈,我眯起眼,顺从地低下头。地上积水很多,我提着裤管,小心地踩着水向前走去。天空如水洗过似的明净。
夜半时分,我忽然从睡梦中醒来,无声地披衣坐起。室内很暗,窗户很亮,于是我知道今夜有很好的月光。静寂中我仿佛听到有人沿墙根蹑足鼠行,并于窗外伺伏;我试图屏住呼吸,然而并不成功;我不由得惊惧万分,环睁双眼。那人象水银一样渗过窗棱潜伏进来,他在黑暗中蹲下,窥伺我。我拒绝喊救命,狂乱地抓起手边的闹钟摔了过去。
“啊——”妻一声惊叫。我半张着嘴仰倒在床上,浑身大汗淋漓。 “各位同学,下面公布女子100米决赛名单,请这些同学马上到检录处检录……”热闹喧嚣的声浪汇合在体育场上空,象原子弹爆炸时的冲击波一样迅速覆盖到四面八方。今天是我在系里的校运会后勤处值日,趁比赛尚未开始,我仰躺在运动员休息的地铺上,闭着眼睛遐想。不停有人在我身边跑来跑去。
我一睁眼,就看见枝杈交错中的秋日的晴空,和插着彩旗的体育场外的雪白的高墙。我一下子坐起身来。
“嗨,你好!” 我一回头,看见一个身穿桔黄色运动衣的小姑娘向我又蹦又跳的挥手,然后,蹬蹬蹬地向我跑来。 “帮我拿一下衣服好吗?我马上就要比赛了……喏,还有手表。” “成。” “韩凝!……快,快点!点名了!” “我就来——” 她匆匆忙忙地跑掉了。我跟着扭头,看见她混进一群和她一样装束的姑娘中间,进了体育场。场内顿时沸腾起来。 “她象一瓶冰过的芬达似的。”我心里一乐。
我重又躺下,并起手指衬着阳光看指缝间殷红殷红的颜色,比划着玩。然后我听到一声枪响,场内蓦地欢声大作。女子100 米决赛开始了,我漫不经心地想。
远处体育场出口处突然忽喇喇地闪出一群人,吵吵嚷嚷的,我站起身来望着。这时我听见有人叫我: “吴勉!韩凝受伤了!她的衣服在你这儿吗?” “谁?韩凝?哦……(原来就是那位芬达一样的小姑娘),在,在我这儿……” 那位女生抱了韩凝的衣服跑回去给她披上,我一低头,看见她的手表,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。
“快!快!送医院!三轮车!”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韩凝扶上去。 “谁会骑三轮车?谁会——” “我!……我会……”我脱口而出。 “好,你去吧,你们女生也跟上两位!” 我努力地蹬着车,故作无意地回头瞥了一眼。血顺着她的小腿流下,染红了白袜。她紧闭着双眼,两位女生焦急地望着她。周围是面露惊诧驻足观看的行人。
韩凝坐在我对面,腿上扎着绷带。包扎完后她就赶我们走,后来我留下来了。医院后面有个湖,我俩坐在亭子里,我给她买了一只冰激淋,她摇头晃脑地吃着,两条腿在空中荡来荡去,象个长征路上挂了彩的红小鬼。
“别乱晃。你瞧,渗出血了不是?” 她越发晃得厉害。
我闭口不言。她简直象一头犟毛驴,人要往东她偏往西。 “你怎么摔着了?” “起跑时冲得太急,跑到中间儿失了重心,就……” 吃完冰激淋,她有点情绪不高,靠在亭柱上沉思,一手扯着绷带的线,一手托腮。天渐渐暗下来,湖面泛着波光,在她脸上闪烁。我感到微微的凉意,不觉打了个喷嚏。 “你……是大二的?”
“嗯。” “噢,我还比你高一个年级,是你师姐呢。” 她重又显得兴高采烈。 “说点高兴的事儿呗?” “让我拍你马屁不是?我才不言语呢。” “说吧!我就爱听别人夸我!” “不说。”
“说吧……说你爱我吧!……”她突然笑个不停,我脸上不动声色,心里微微一惊。 “瞧,脸红了!呵呵……”
晨跑的时候我在体育场又碰见她。那时候她的伤口已完全愈合,一点疤痕也没留下。她看见我就大声喊:“吴勉!——”我背过身去,同学问我:“你认识?” 我说:“甭理她!” 然后趴在地上使劲做俯卧撑。
那天晚上我请她去看电影。出来的时候下起大雨。同学匀给我们一把伞,我俩就在雨中踩着水向前跑,她大声地唱着孟庭苇的《无声的雨》:“经过多少孤单,从不要你陪伴,谁相信我也那么勇敢。”唱得上气不接下气。雨稍小些,我俩才慢慢地走。她仰着脸问我:“你说别人会不会觉着我们是一对儿呀?” 我心里又是一惊,这才发现自己其实一直用右手搂着她的肩膀,我假装不在意,继续搂着她。脸上却渐渐有点发烧了。她笑嘻嘻地歪头瞧我,做鬼脸。我终于还是不好意思,把手挪开了。
她从我伞下跑开,象个孩子似的踩水玩,汽车驶过的时候,便像受惊的鹿群一样逃回来,得意洋洋。
当你试图去爱一个人的时候,你发现,你已经爱上她了。我现在变得那么渴望见到她,陶醉似地看她在我眼前晃来晃去,走在一块儿的时候,我爱拉着她的手,我愿意别人把我们看作情侣。我开始变得虚荣,炫耀,兴高采烈,喜气洋洋。
我象一只风筝一样被人放上了天空。
“你瞧,这是我舅舅从新加坡带回来的巧克力,给你!” “嗯,好吃!”
我俩坐在高高的花坛上,挨得近近的,分享舅舅来看我时带的礼物。我心满意足地望着她。
“元旦我们班打算去看海。冬天的海别有一番味道呢,我们还要烧烤,露营,早上看日出……你去不去?”
“去!”我脱口而出。 “……真的?”她面露诧异之色。 “……”我丝毫没有察觉她话音里的勉强。
“给你一块!” 我低头去咬她递过来的巧克力。她一笑躲开了。“……自己拿!”
天很晚了,我俩慢慢往回走,我把她的手握在掌心。风起了。她挣脱我的手,紧紧掩着衣领。我一伸手,又把她的手握住。
“我好冷……”她试着挣脱。 “我给你暖。” “你说什么呀!”她猛地甩开我的手,蹬蹬蹬地向前跑去,又忽地转身,朝我远远地大声喊:“我生气了!”
一把雪亮的利刃嗤地一声划开鱼的肚皮,韩凝把手伸进去,掏出鱼的内脏甩在一边,剁尾去鳍,鳞刮过之后,在海水里洗净,韩凝很仔细地用一根细铁丝从鱼嘴贯穿至鱼尾,搭到架子上烤起来。我坐在旁边静静地观察她。
“看什么看?捡点树枝去!” 我气鼓鼓地转身走开。
阳光直泄,空气干燥微冷,海水叹息着涌上来,又叹息着退回去。岸边怪石嶙峋,刀斩斧斫;岛内平林漠漠,如烟如织。我走进树林,由于山的遮挡,光线一下子暗下来。我渐渐有些抵挡不住刺骨的寒意,捡了一会儿树枝,我在一块岩石上坐下来,袅袅的蓝烟从岩石之间升起,偶尔还可以看见韩凝的身影一闪而过。
我感到很委屈。火车上韩凝就不大和我说话,只和同班的同学玩耍,后来几个男生拉我打扑克,大声地开我和韩凝的玩笑,韩凝怒气冲冲地走过来,警告那帮男生,矢口否认,看也不看我一眼。下车的时候,我帮她拎包,她一言不发地丢下我就走。她的同学陆续从海滩上回来了,吵吵嚷嚷的。韩凝间或出现在我的视线里,显得很开心。他们开始聚餐,没人注意到我的缺席。
我看见海边那块突出的岩石上一棵孤独的小树了。叶子落尽,冻得瑟瑟发抖,可怜巴巴地站在那里。大海空旷而苍凉,天际低垂。我突然涌上一股慌恐、绝望的情绪,觉得我这一生也许就只能这样呆在寒冷的阴影里,看别人在阳光里欢笑,我必不肯就此罢休,就此接受命运的摆布,可当所有的奋斗与逃离终归成空,爱情与幸福不过是一个童话,生活不过是一道无人解答的谜题时,我将怎样?那样的痛苦与绝望,我是否可以全然消解?
“我还以为你迷路了呢,害得大家找你半天,喏,纯净水… …吃饱没有?” “嗯。”我点点头。
她规规矩矩地坐在我对面,一手扒在膝上,顶着下颏,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拨弄着火堆。
我一直坐到天完全黑下来,韩凝走了,其他人也都早早睡下。初时还有星星,后来也没有了。我走到沙滩上,面朝大海坐下,风挟裹着沙粒还有水珠扑面打来。涨潮了,我起身往后退了退,重又坐下。
我发现我是那样爱她。可是她……我知道,她也许并不会爱我。我感到甜蜜,同时又有点绝望。
我跪倒在沙滩上,用手狠命地在沙地上扒划,清凉干爽的沙粒下面,是带着湿气的冰冷的沙砾。
我踩着漫上来的海水奔跑着,沙里埋着的贝壳硌了我一下,我清醒地触摸到那种刺痛。 “韩凝!韩凝!”
“……韩凝!”
她披着羽绒服从帐篷里走出来,我拉着她就跑。 “干什么?你干什么?” 我不答话,使劲拽着她跑。 “你看!你看!”我们停下来。
“看什么?我看不见!”她气喘吁吁地说。我点亮打火机,把她往前推。往前推。我。爱。你。
风呼地一下卷了过来,打火机顿时灭了。我扳过她的身子,紧紧抱住她的腰,她扶着我的肩膀,我凝视着她的眼睛,心一下下跳得厉害。
我知道我应该低头吻她。我确实想那样做。可是她眼中充满迷惑、失望和不知所措,我突然觉得陌生。她推开我,一下一下地往后退。 “不,不……你别爱我。”
“……我们还做朋友。你还是我的好朋友,对吗,吴勉?” “……你答应过我,你永远是我的好朋友。你不能幡悔。” “我——爱——你——” “……我——爱你。” “……” 我醒了。
一道阳光直落到我的眼皮上,我感到沉重,困顿。桔红色的光,闪烁的变幻的白色斑点。我睁开眼睛。宿舍很静,同学都去上课了。整幢楼似乎都空无一人,我听见有人在操场上打篮球。下午的阳光把室内都照亮了,床帏,书桌,书桌上的茶杯,钟表,无不光鲜耀眼,熠熠生辉。这一整天我都在沉睡。我做了一个梦想我梦见我和所有的人都吵翻了脸,他们虎视耽耽地看着我。我拉着韩凝的准备逃跑,可是大海茫茫,怎么也找不到船,后来韩凝也不见了,我变得蓬头垢面,衣衫褴褛,终日在沙滩上游荡,望着海平线发呆。我不知道,我的船在哪里。
下课了,校园热闹起来,到处是拿着餐具打饭的同学。广播里正放着老狼的《恋恋风尘》。我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,和每一个相识的老师同学点头打招呼,腋下夹着书挤挤撞撞地往宿舍走。
我趁着月光坐在花坛上拨弄着吉他,反来复去地弹着《爱的罗曼史》。有几个路人驻足看我,不明所以。后来再没有人留意我。我换了一首流行歌曲,右手猛烈地扫弦,怪腔怪调地唱着。一个爱管闲事的老头把我轰走了。
“我今天晚上坐火车回家,你能送送我吗?……行李太多了。” “成。” “那就这样吧……晚上七点,在女生楼下等我噢。”韩凝说。 “成。晚上七点。” 我放下电话。
韩凝拎着大包小包从灯火通明的宿舍楼里走出来,站在台阶上左顾右盼,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夹袄,蓝色的牛仔裤配着旅游鞋。她脱下手套,哈着热气,原地跺着脚,不停朝男生楼那边看。我从树阴里走出来,迎了过去。
“嗨,吴勉!见到你真高兴!” “几点的火车?” “八点五分!” “走吧。”我提起皮箱,伸手去拿另一只大旅行包,被她抢过去了。 “这个我自己背!你帮我再拿着这个小挎包就可以了。” 我没有再坚持。
今天晚上回家的同学特别多,都是考完试回家过年的。来了几趟公交车,我们都没有挤上去,看着渐渐又聚集起来的等车的人们,我说: “‘打的’吧。” “好的!” 出租车在接近火车站的时候停住了,堵车。七点半。
又过了十分钟。我说:“我们下车步行吧,不能再等了。” 我走得很快,韩凝不得不小跑几步才能跟上。我一回头,她已经热得出汗了,把手套揣在兜里,来回倒着两只手提着旅行包见我看她,她露齿一笑,小手一张一合给我打招呼。
有的时候她走在前面我看着她裹在夹袄里的瘦削的肩,和纤细坚强的背影,不禁心中象被猛撞似的一痛。我夺过她手中的旅行包,把小挎包丢给她,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。
我无法说服自己不爱她。
“发往郑州的179次列车马上就要出站了,请没有上车的旅客尽快上车,送行的同志请下车……”
“你下车吧,火车快开了……谢谢你送我哦!”韩凝坐在座位上,一边梳头,一边笑着对我说。
“好吧,一路顺风。”我也一笑,转身离去。列车缓缓启动,晚风轻轻地吹进车厢,我车厢的另一头出现。韩凝看见我,站起身来向我挥动双手,“吴勉——” 我扬起手中刚补的一张车票,向她走来。 18:1498-9-23
列车蜿蜒穿行在华北平原上,初升的太阳把我俩都照亮了,她枕着我的胳膊睡了一夜,我搂着她的肩,感受着她均匀有致的呼吸。对面坐着的一位老奶奶笑了。
我们是多么年轻、漂亮、健康、幸福的一对儿!我的心中充满了温暖的感觉,却又抑制不住心底莫名的忧伤。
“嘿!嘿!……回家的感觉真好!”韩凝揿响了门铃,不禁手舞足蹈起来。 “韩凝,再见,我得赶回学校了。”
“进去坐坐嘛,让我给你做点好吃的!……咦?怎么没人开门?……噢,可能上班了。” “我走了。” “别走!别走!”韩凝从小挎包里找出钥匙打开门,拉着我的胳膊,我只好提起行李跟着走进她的家。
这是一套三室一厅的单元房。客厅的墙上持着木质的版画,墙角的热带植物舒展着宽大的叶子,窗帘低垂,室内光线柔和,韩凝打开壁灯,我在沙发上坐下,茶几上摆着一套古雅的茶具,到处一尘不染。
我环顾四周,左边的房门紧闭着,右边的一间房里排着黑木的书架,书柜上的玻璃反着光,我看见似乎还摆着一台电脑。风从阳台那边吹过来,地板上映着纱窗门的清晰的网格。
韩凝从我后面走来,她换了一身家居的便装,散着头发,手里拿着两听饮料。
“不喝,太凉了。” “噢对!我去给你煮两杯咖啡!” “我在家泡点茶叶就得。别费事儿了。” “很快的。”她蹬蹬蹬地跑进厨房。我于是听见燃气灶点火的声音。 “你父亲在哪儿工作?还用电脑?” “他在大学教书。” “你妈妈呢?” “妈妈在文化厅……让你久等!真是失礼!”韩凝围着围裙 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,小心地放在我面前。
我象个少爷似的被伺侯着。
“你在郑州,我陪你玩一天,晚上刚好有趟火车,时间特别巧。”
我一笑。
“嗯……郑州也没有什么风景,黄河游览区也冷冷清清的… …我们去打保龄球吧?……要不,溜冰?……哎呀,你怎么都不会玩嘛!”
“我老在小县城呆着,哪会那么多?”我冷笑。 “看电影吧,我来找找最近有什么好片子。”
翻了半天报纸,韩凝有些意兴索然,都是些糟糕的国产片。 “《甜蜜蜜》吧,再看一遍也成。” “好的!”
我在拘谨的气氛中和她一家人吃了一顿饭,她的父母倒很和气,也不多问,而正是这种沉默给我造成了压力。
“我们下午还要上班,否则……”她妈妈为难地说。 “没事儿!我们骑一辆自行车就行!吴勉带我!”
我们推着车走出家属院,我骑上去,韩凝扶着我的腰坐在后座上,小声说:“看见交警提醒我哦!”
我们很顺利地通过了两个街口,我稍微加快了速度,这时我看见机动车道上有个交警。 “下车!快下车!”
我感到自行车一轻,然后听到“哎哟”一声。 “怎么啦?” “……崴着脚了。”韩凝痛苦地说,“没事儿,歇一下就好。” “要不要……去医院?” “不用。” “要不……电影别看了,我们回去吧。” “不用,歇一下就好。……嗯,可以了,走吧!” “你坐到后座上,我推着你走。” “成。”
我歪歪斜斜地推着车往前走,韩凝双手抱着车座,一晃一晃的,周围的人都扭头看我们。
我突然发现自己很笨。
下篇
那年春天开学后我就病倒了,在校医院住了几天。老师同学都来看我,陪我说话儿,补习功课;我们就在床头下棋、打扑克,输了吃苹果,赢了吃香蕉。
韩凝骑着单车顺着林荫道而来,树影斑驳,她的脸忽明忽暗;她在车棚里停好车,蹬蹬蹬地跳上台阶,小书包在她背上一颠一颠;医院的白色大楼在阳光下显得过于耀眼,韩凝眯着眼睛走进大门。
电梯无声息地上升,韩凝梳梳头发,用发卡重新扎好;并掏出一张纸巾擦擦额上沁出的汗珠。门开了,韩凝走出电梯,随手将纸巾丢进果皮箱里。
她一蹦一跳地来到我的病房门外,轻轻地叩了两下。 “请进——”
“是我!嗨,请问吴老先生,今天好些了吗?” “多云转晴,南风二到三级,最高温度20到21度。” 她笑嘻嘻地站在我床前。
“韩凝,你刚才是不是把一张纸巾丢在电梯口的果皮箱里?” “没有啊,电梯还要等,我爬的楼梯!”
“你今天骑着车儿来的吧?” “是!……你问这些干嘛?”
“我瞎想呗!问问你看看我想象的对不对。” “……也?这束花是谁送的?剑兰、康乃馨……真好看!” “哦,是张庭庭,我们班的。”
“是个女生吧……怎么没附上几朵玫瑰?还有张小卡片……” “别瞎说!”我欠欠身,“坐椅子上吧。”
“你躺好,一会儿该累了。” 韩凝把我按进被窝,掖好被角。 “……别对我这么好。”
室内一时静寂无声。其他病人都到花园里散步了,走廊里是来来往往的脚步声。我轻轻地闭上眼睛。
“吴勉……这个世界还很广阔呢,你以后……还会认识好多人……真理前进一步变成谬误,友谊前进一步……有时不是爱情,只留下伤痕。”韩凝轻轻地说。
“你并不喜欢我这样的人,虽然执着,真诚,然而却笨拙,处处碰壁,对不对?
“或者说,你虽然欣赏,但并不肯接受?
“就象贝多芬,那么多女人迷恋他,但却残忍地拒绝他……” “……不是。”
“当然是!……你其实很介意我们太亲密——你是大三的,我是大二的,对不对?”
“……” 她默认了。
我的手轻轻地被她握住,冰凉的指尖滑过我手臂上输液时的针孔,它们有的已消失成一个褐色的小点,有的微微鼓起;我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苍凉。
她使劲儿掐了我一下,然后冲出房门,蹬蹬蹬地跑掉了。我疼得叫出了声。 19:4098-9-06
(7) [1] [2] 下一页
|